下棋

上一次下象棋,大约在二〇一六年的春天,在院子里跟外公排兵布阵,那局我赢了,却也是我最后一次下棋。

打小就喜欢下棋,在家里跟老爸下的时候,他总让我车马炮三个子,即使如此我也很少赢。每一放长假,我就会到外婆家去住。外公下棋非常厉害,听说早些年的时候,乡里的领导还把外公请过去下棋,可谓是声名在外,村里的老头们也没人能下得过外公。外公在我心里犹如战神一般的存在,我也很喜欢跟外公下棋,一有空就会跑到院子里把挂在木架上的一兜象棋取下来,在地上铺好棋盘摆好棋子,求外公跟我下棋。关于棋子也有个趣事,外公家 的棋子有些年代了,在院子里也是风吹雨淋,但后来不知哪天就不见了。没有棋下让我非常手痒,我就跟我妈说把我家的棋带到外公家,反正我爸平时也不下棋。就这样把我爸的棋偷偷带到了老家,后来让他知道后,又好气又好笑地没少数落我。

跟外公下棋,我是屡战屡败。小学时我的棋技已经足够娴熟,不会像初学者一样犯低级的走位失误,但外公总能在三两步间钳制住我造成两难局面,让我不得不断腕求生,惨失大将。即使这样,不下到最后一子,我也从没放弃过,并不会因为外公的大将比我多,就直接弃局。后来我发现外公在有些情况下甚至会主动跟我换子,因为在双方将子都不全情况下,他对大将的处理比我要好的多。

跟外公下棋,我的最佳战绩就是打个平手,但我依然屡败屡战。所以平日的目标是,即使我大将比你少,我也不一定能被你将死。然而,无数盘棋下来,外公让我见识了形形色色的残局进攻策略,各种马后炮、双炮、卧槽(马左三将军的一个位置)、过河卒等等战术层出不穷,尤其是对己方老将和过河卒的灵活使用让我猝不及防。

村子里的人过来串门,经常能看到外公和我下棋,他们就站在一边看,慢慢连村里的人也公认我下棋有术,虽然我从未赢过外公。记得有一次在家门口的空旷地,村里的一个老头喊我把象棋拿出来跟我切磋切磋。我很兴奋地去拿了棋过来,心想这是我扬名立万的好机会。经过一番持久的角逐,我真的赢了,从此在村里我就又成了“下棋赢过某某老头”的人。

后来上了高中以及大学,假期变长却也变少了,我回老家的次数也少了。而我爸完全是在我小的时候抱着虐菜的心理才跟我下棋,感受不到虐菜的快乐后,就很少愿意跟我下棋。但每次寒暑假我回老家,都一定会跟外公下棋。一五年的时候,外公被查出骨髓癌,从山上下来到我家住,那个时候我大学还没毕业。外公在那一年接受了很多化疗,人瘦了很多也虚弱了很多。一六年初,我考研结束(放弃)后就去医院陪着照看外公。外公这辈子爱好不多,无非听戏、下棋,那时候我从电脑上搜集了不少河洛套子、豫剧名曲等戏曲,带去医院给外公听。在医院时,中午吃完饭就带外公到医院的小广场上晒会儿太阳,听听戏曲儿。

我一直没想起来下棋。后来不知道哪天灵机一动——既然有这么多空闲时间,何不再陪外公下两盘棋呢?不过医院不大方便,化疗也是周期性的,等到那个疗程结束回到我家,我就把家里的象棋拿出来跟外公下。几个回合下来,我明显感觉到外公的思考时间和细节处理比以前都差了太多,甚至几次走位失误被我意外地白吃了大将。眼看着就要赢外公了,我心里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。就这样下着下着眼睛湿润,鼻子也有点酸了,我便以多名大将的优势草草地结束了战斗,挤起笑容跟外公说我赢了,你这局棋下的太不小心了。外公也哈哈着说,现在下的不行了,回屋休息会儿。外公化疗用的很多药物,对人的身体都有永久性的损伤,有些会导致记忆力下降,有的则会导致耳朵聋等,下棋水平下滑也跟这个有关。

从那之后我就没再提过下棋,怕打破外公心里那份骄傲,也没有能跟我下棋的人了